木啊书屋 - 经典小说 - 第九百九十九次(百合ABO)在线阅读 - 污泥,自卑,情绪的锁链

污泥,自卑,情绪的锁链

    

污泥,自卑,情绪的锁链



    今天在学校里,季沨一直没有见到苏芷。

    上午和下午,各班级都在上课,她们本来就不怎么见面。但中午,季沨在苏芷班的教学楼下等待,结果等到人潮散尽,也没见苏芷下来,她只能溜上楼,想去偷偷看看苏芷班的状况,却发现教室里空无一人,苏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一直到午休时间结束,季沨都没见到苏芷的影子,她蔫蔫地回了教室,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
    自上次的数学手稿暴露,季沨就常会陷入一阵没来由的惊慌,这天,季沨更是坐立难安了一下午。一到放学,还没等放学铃打完,她就急匆匆地拽起早就收好的书包,往校门口飞奔,准备在那里等苏芷。

    十一月下旬,放学时天色已经昏暗,今天又恰好是阴天,天上的一大团一大团的阴云黑压压地沉下来,几乎要落在人的头顶,看起来,马上要下一场大雨。

    季沨在冷风中踮着脚,不停地往校门里张望,期盼着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,可还没等来苏芷,倒是先等来两个陌生的女生。

    “嗨,季沨。”她们朝季沨打招呼。

    季沨木木地向着她们两个招手:“嗨。”

    其中一个活泼一些的女生说:“你住在学校旁边吗?哈哈,我们在等家长,你一定是在等人吧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

    “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。一起加油呀。”

    “加油。”季沨又傻愣愣地说了一句,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闲聊。

    另一个女生嬉笑:“人家是大学霸,才不需要你加油呢。”

    两位女生还要再和她说点别的话,季沨突然看见,苏芷从学校里出来了。

    苏芷对上季沨的目光,脚步顿了顿,她扫了一眼季沨身边围着的两个女生,便冷冷地面无表情地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    季沨心口一抽,不祥的预感得到了印证,她仓促地向那两位搭讪的同学说了句“不好意思失陪一下”,朝着苏芷跑去。

    她跑到苏芷面前,拦住她,眼睛忽闪忽闪,巴巴地望着她。

    苏芷再次冷冷地看了季沨一眼,随即便装作没看见她,直接从季沨身侧绕了过去,依旧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季沨去拉苏芷的手,嗫嚅道:“小芷……”

    苏芷毫不留情的甩开季沨的手,转过身,笑了笑,轻轻说了声:“好玩吗?”音量不高,却冷淡至极。

    “什么……好玩。”季沨的心脏砰砰直跳,她其实已经猜到苏芷在说什么,她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苏芷又笑了一下:“游戏好玩吗?可能对你来说很好玩,但是我不想玩了,季大天才,你去和别人玩吧。”说完,她又径直往前面走去,没再理会季沨。

    季沨跟在苏芷后面,不敢说话,她越走,身体就越无力,脚步也越来越拖拽。走着走着,她开始抽泣,再后来,她低下头,肩膀开始不住地抽搐。

    苏芷听到这个声音,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像从前那样,把季沨搂到怀里安抚。但转瞬间,她就想到了季沨的累累谎言,她已经无数次被这个家伙装出来的可怜骗得团团转,这次不能再上当了。

    苏芷没有搭理季沨,冷着脸,一步不停的往前走,季沨跟在后面越哭越伤心。引来不少路人往这边看,小声议论。

    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,相隔着两米远,直到苏青竹迎面走来:“小芷!”

    苏芷停下来,看了她一眼:“你怎么来了。”她现在和谁说话都冷冰冰的。

    苏青竹说:“我不放心,你们校长打电话来,说你需要回家休息,我在家里等了一会儿,越想越不放心,就准备来学校接你,结果还没走到学校,就看见群里……哎算了不提了,随他去,现在放学了,来,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苏芷没有别的回答。

    苏青竹这才注意到苏芷身后哭得满脸是泪的季沨,吓了一跳:“小风你没事吧。”

    季沨不停地抽噎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苏青竹只好一左一右牵起她们两人的手腕,把她们赶紧带了回家。

    苏芷一进家门,就直接往卧室走,刚准备恶狠狠把门关上,她发现季沨也跟了过来,低着头,泪眼汪汪。

    季沨身后不远处是宋月庭和苏青竹,她们对视一眼,朝苏芷说:“你们谈吧,我们不进来。”

    苏芷瞧了瞧季沨脸上的泪痕,皱了皱眉,还是让季沨进了房间,再带上房门。

    季沨站在卧室的空地上,缓缓蹲下身,指缝间漏出呜咽: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    苏芷还以为季沨要说什么,结果听到这句话,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:“什么叫你不是故意的,你是无意中一不小心骗了人?”

    太不像话了,哪有这种说辞。

    季沨看到苏芷又生气了,害怕极了:“我确实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装了,你出去,我不想看到你。”

    “求求你不要赶我走。”季沨卑微地乞求道,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,眼眶发红,又有几滴泪珠滚下来,啪唧一声砸在地板上。

    “我不赶你走,那你说说,你为什么要这么干?”苏芷深呼吸了一下,准备听听季沨做出什么解释。

    “我,我不知道有其他的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不知道有其他的办法?”

    “我想待在你身边,我不知道有其他办法。我不知道,除了装成学习不好的样子,让你帮我补习,还有什么办法留在你身边……我喜欢你,我想留在你身边。”季沨抱着头,呜咽个不停。

    苏芷后退了几步,坐到桌子旁边的椅子上,俯视着季沨:“呵。”

    她又以为季沨要给出一个稍微合理一点的“狡辩”,没想到,这个人的意思是,她要通过这种方式,博取她的同情,吸引她的注意,骗得她的感情,可谓处心积虑。

    这种行为,俗称扮猪吃老虎。但是这实在太奇怪了,季沨有着傲人的学习天赋和光辉的履历,还长得好看,会画画,会做手工,真的有必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吗?

    估计还是觉得这样更有趣,可以增加“攻略”她的难度。

    苏芷嘲讽道:“这也是一种游戏乐趣吗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说真话?”

    “那样我就没有理由待在你身边了,你不需要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喜欢我么?你为什么不直接追求我?”

    “我那时从来不敢有这个想法。”季沨泪眼汪汪,发着抖,抬头看苏芷,哀求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苏芷问。

    “因为,我自卑。”

    苏芷愣了愣,看着季沨,想起了刚刚捡回季沨时季沨的样子,被一群人欺凌,一个人住在酒吧的楼上。但很不幸的是,在这些记忆闪回的过程中,那个就在不到一小时之前的画面,季沨被两个陌生同学围着搭讪的样子,又窜入她的脑海。

    她现在所知道的季沨的过去,只分为两个,一个是季沨的伤痛,也就是曾经养母的去世,可是这带来的应该是悲伤,而不是自卑,另一个,就是少年班的履历。

    多么傲人的履历啊,多么地讨人喜欢,多么理所当然地应该被众星捧月,只要季沨愿意展露,她甚至可以从刚入学开始,就是同学们眼中的“学神”。

    苏芷冷冷地笑了笑:“你自卑?你凭什么自卑?”

    我这个教室犄角旮旯里的倒数第一,被老师厌恶,被同学嫌弃,我居然在试图同情一个有着少年班履历的人,居然差点相信一个拿伽罗瓦杯金奖的人说她自卑,你自卑个屁,我才应该自卑。

    季沨瑟缩着:“我那时什么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时候什么都没有?你不是少年班出来的么?你为什么不自信?”

    “我自信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会是要说,这没什么了不起的?”苏芷心想,难道这家伙已经觉得优异的学习成绩和空气一样,是一个都无法感知到的存在了?真可谓优越感的最高境界。

    “我真的自卑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再和我说你自卑了,你要是都可以自卑,那我还怎么过下去?我无法理解你,也不想理解你,我觉得你就是在玩乐,不要再说了。”

    也许在以往,她可以去试着去理解季沨的难处,但她现在每日承担着巨大的压力,今天白天还又一次经历了来自各处的羞辱,她的自尊上布满了裂痕,心情像一团烂泥,她现在没这个能力。

    季沨的眼泪如泉一般涌出来,“我无法理解你,也不想理解你”,这一句话,几乎要将她击垮。

    她一直对自己有着强烈的怨恨,从不奢求被理解和包容,至少她心里是这么认为的,可是为何当她听到这句话时,她的心像撕裂一样地痛,比任何时候都要痛。

    那些未曾诉说的过去也被彻底湮灭了,她无法去讲述,本来那些过往里,也填满了自己的错误,她不想听到更多的“我无法理解你”。

    “你讨厌我吗?”季沨突然问。

    苏芷看了一眼季沨,现在的季沨,像一只可怜的小兽,泪水黏在睫毛上,双眼惊恐而可怜地看着她,蹲在地上,身体蜷缩着,不停地颤抖。

    苏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她的语气放平了一些,继续问:“你一开始自卑,不敢追求我,那后面呢?后面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?你不是也越过越好了吗?你为什么不赶紧向我承认?为什么要骗我一年?”

    “我不敢,我怕你生气。”

    “你怕我生气你就一直骗我?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骗我我就不会生气了?”

    “我害怕,我不敢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才让我生气!”

    “我怕你和我分开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会觉得,你主动向我承认错误,我就会和你分开?”

    “我觉得你不会包容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你眼里的心胸就这么狭窄?哈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,如果是你的话你肯定不会原谅宋老师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,是我的责任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她后来主动承认了错误,我就原谅了她,我又不是没有和你说过,这件事也不是昨天前天发生的吧!你还是有时间,你就是不愿意!”苏芷说出这句话时,有那么一刹那有点怀疑自己,但是她现在心情太差了,懒得反思,而且,本来季沨的行径就很过分。

    “我错了,可是我觉得,我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你什么不一样?”

    “我自卑。”

    又绕回自卑了。

    苏芷闭上眼,再次深吸了一口气,她还是不想跟季沨讨论自卑。

    季沨把脑袋垂得更低,声音几乎都要碎掉:“我怕,你不会喜欢真的我,我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确实不喜欢一个狡猾的骗子。”

    季沨又呜呜呜哭起来。

    原来只要主动承认错误就好了吗?她以为苏芷只能接受“不会说谎的完美季沨”,毕竟她觉得只有完美的她才能得到略微好一点的对待。没想到,苏芷只是不能接受“说谎又不主动认账的季沨”。

    而现在,她的谎言已经被苏芷揭穿,永远失去了自首的机会,到头来还是自己搞砸了一切,也许,这也是一种命中注定。

    苏芷坐在椅子上看着季沨哭,不想起身把季沨拉起来,她感觉自己要被气晕了。

    “你不会喜欢真的我”,呵,真是太可悲了,她们相恋了一年,原来她喜欢的都不是“真的季沨”,而是为她精心打造的“骗子季沨”。她的感情投给了什么?一道虚影吗?

    苏芷问:“你还说了多少的谎?一并说出来。”

    季沨抬头,眨了眨浸透了泪水的眼睛,怯怯地说:“除了与学习有关的,就没有别的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别的了么?”

    “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苏芷狐疑地看了季沨一眼,开始仔细回想季沨过去所表现出的所有异常,好像确实都只与学习有关,但唯独有一件事,她现在回过味来,感觉很突兀。

    “你去燕城大学的那一次,吃饭的时候,往垃圾桶旁边跑,也和学习有关么?”

    苏芷还记得那次,她跟在季沨后面,看着季沨跑到垃圾桶旁边,一脸悲戚。这很反常,假如季沨需要隐瞒自己在燕城大学的经历,她应该不声不响地跟着所有人,按部就班地游完燕城大学然后离开,像第一次来一样,才更合理。

    季沨当时给出的解释是,那儿有一只流浪猫,当时苏芷还为季沨没告诉她心事而闷闷不乐,但现在,苏芷对这个骗子的所有说辞都很怀疑。

    季沨说:“那里本来确实有一只猫,我想把它带回去,我当时想去燕城,也是因为那个,去了才发现它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苏芷挑眉:“你在垃圾桶旁边养了一只猫?你不会又在骗人吧。”

    “是当时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养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朋友?”

    苏芷心想,感情真好的朋友,还会一起养猫,听着跟一起养孩子似的,她都没和季沨一起单独养过猫,她们家的猫东西,原来也不是季沨的第一只猫。

    季沨的声音低下去: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“性别?”

    “三个女生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性别?”

    “两个beta,一个omega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听到还有女omega,苏芷冷笑道,“你到底是为了见猫,还是为了见人啊?你没有你朋友的联系方式吗?你都离开燕城多久了?还用得着你去看那只猫?你直接让她们给你发消息不行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她们的联系方式。”

    “哈?你们感情都好到一起养猫了,你居然没有她们的联系方式。”

    “我把所有的社交软件都注销了,我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……她们可能不需要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闹掰了么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苏芷开始思考,好端端的能为什么原因闹掰呢?她暂时没有大张旗鼓地和人“绝交”的经历,这种联系方式都删干净了的闹掰,一定是因为恨之切,而恨之切,说不定是因为情至深。

    苏芷审问道:“她们对你有没有好感?尤其是那个omega?”

    季沨战战兢兢,回答道:“有。”

    一个字,就让苏芷的怒火窜上心头。

    她现在对自己的定位是一个很普通的人,她早就失去了自己理应是季沨的唯一的自信。而且,那三位朋友大概率是季沨少年班的同学,也是一群天才,传说中的天之骄子,比起她应该是“碾压”。

    季沨留意到苏芷的表情变化,蜷曲着往后退了退,她再也不敢说谎了,但是说真话好像会让苏芷更生气。

    苏芷气得脸色发白:“我现在很关心一件事,我是不是你的初恋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“一年前的十一月十六号,是不是你的第一次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么?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
    苏芷咬牙切齿:“你的omega好朋友和你待在一起那么久,起码有三年吧,比我认识你的时间还长,她真的没有想对你做什么?”

    季沨长得好看,信息素好闻,她们朝夕相处,还一起养孩子,哦不,养猫,真的不会发生什么?

    季沨问:“做……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要装傻,做那种事情!”

    苏芷心里隐隐期盼着,季沨继续斩钉截铁地说“没有”,没想到,季沨盯着苏芷,死死抿着嘴唇,大约过了十几秒,才说:“有,但我没有同意。”

    好家伙。

    火苗轰地直上天灵盖,居然真的有人想对她做什么!她真的没有同意吗?会不会就算没有同意,也起反应了?啊确实,情有可原,她,嗯,卑微的,可耻的,讨人厌的,倒数第一,确实不可能是一个众人簇拥着的天才心中的唯一。她对着别人!别人!起了反应!被骗的耻辱,积压已久的愤怒,白天看到的恶心的、丑恶的嘴脸,绝望无助的处境,破裂的自尊,自卑,怨恨,压抑,冲动,混乱,自虐,攻心的怒火,一起席卷了她,她要疯了。

    苏芷的声音拔高:“你没有同意吗?你真的没有同意吗?你拿什么证明?”

    季沨惶恐至极:“我没有说谎,我再也不敢说谎了。”

    苏芷腾地站起,用尽全力,疯狂地大喊道:“我不相信你!你这个骗子!我不想再看到你!你在我之前就和别人好过,然后和人家分手了就来戏弄我,你根本看不起我,你怎么可能看得起我,你把我当作游戏!我不想再看见你了!我不需要你,你给我出去!”

    苏芷在喊出来时,感觉自己仿佛砸在地上,裂开了一个大口子,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宣泄,似乎那不停地挤压着她的心脏,几乎要让她窒息的坏情绪,也喷涌而出,一种将近要与世上的一切同归于尽的、包括她自己所珍视的东西的、破坏的快感袭来,而快感的下一秒,她感觉到的是深深的恐惧,她变成了什么样子?她自己从未见过。好像亲眼看着一只黑黢黢的爪子伸来,把她攥紧,然后扭曲,那还是原来的她吗?

    季沨抱着头仓皇起身,脚下一滑,膝盖砸在地板上,她顾不上疼,继续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窜,像被吓坏了的小兽,想站起来,边跑边呜咽。

    苏芷刚刚好可怕,她忽然想起了那些所有伤害她的人,他们都很可怕,都让她很害怕。但她却没有指责对方的资格,因为这都是她自找的,苏芷不是没有对她有过深切的信任,而这份信任是她亲手毁掉的。

    一直在门外等着的苏青竹和宋月庭看到季沨冲出来的样子,对视一眼:“不好,谈崩了。”

    苏青竹来拉季沨:“小风,去楼下坐一坐吧,你们两个先静一静。”

    季沨捂着脸,嚎啕大哭,哭到干呕起来,一边哭,一边往楼下走。

    在下楼时,她感到脚踝上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蹭过,季沨低头一看,原来是猫东西,看到她哭得伤心,来安慰她。

    猫猫不懂人类复杂的心绪,仍然把这个在家里出现了一年的人当作家人。

    季沨哭得更伤心了,可是苏芷已经不会再把她当家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