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大婚
太子大婚
再次见到他,便是太子大婚那日。 太子迎娶太傅嫡女柳氏,十里红妆从城东一直铺到宫门,普天同庆。我作为皇帝身边伺候的叶美人,有幸在圣驾驾临宫门迎接太子和太子妃时,跪在队列的末尾,远远地瞥见了那盛大的仪仗。 李裕穿着一身远比平日繁复的红色婚服,金线绣成的麒麟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将他本就俊美的面容衬得愈发如琢如磨,宛如神祇。他身姿笔挺,亲手牵着红绸的另一端。 他身边的太子妃,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柳小姐,凤冠霞帔,被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容颜,只能看见她窈窕婀娜的身段。 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,完美地踏在所有人为他铺就的既定命运之上。 就在我随着众人山呼“万岁”,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时,分明感到一道灼热而复杂的目光,穿过攒动的人群,精准地落在了我的头顶。 那道目光停留了短短一瞬,却重如千钧,让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,指节泛白。我不敢抬头,更不敢去确认那目光的来源,只当是自己又一次的错觉。 一个万众瞩目的新郎官,怎么会有闲暇去看一个跪在尘埃里的小小妃嫔?他眼中,此刻应当只有他的新娘,和他即将开启的、完美无瑕的人生。 我甚至在某一次抬头时,与他投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。他没有躲闪,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瞬,那双清亮的眸子深处,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。反倒是我自己,像被烫到一般,匆忙低下了头。 可那份被注视的感觉,却真实得让人心惊。 那之后,宫里便时常能看见太子与太子妃出双入对的身影。太子妃柳氏,闺名清月,是当朝太傅的嫡长女,自幼便被选作太子妃培养,曾在宫中伴读数年,与太子算是青梅竹马。她性情温婉,知书达理,无论是皇帝还是贵妃,都对她赞不绝口。 我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们。太子李裕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,眉眼间沉淀出属于储君的稳重与威仪。他会自然而然地为身旁的太子妃布菜,会在她与贵妃说话时,安静地含笑聆听。 可就在那片刻的温柔间隙,他的余光总会不经意地、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所在的方向。 有一次,太子妃送给我一串东海珍珠手链,我受宠若惊,连忙接下。却在不经意间瞥见太子妃微敞的领口下,一枚淡粉色的吻痕若隐若现,在那白皙的肌肤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 我低下头,默默地饮尽杯中的御酒。酒液辛辣,划过喉咙,却浇不灭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。 今夜,宫中设宴,庆祝边疆大捷。席间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我依旧是贵妃身边最安静的摆设,被赏了几杯御酒。那酒入口甘甜,后劲却极大,没过多久,我的脸颊便烧了起来。 我又见到了他们。 太子携着太子妃柳清月,款款而来,向皇帝敬酒,一派夫妻典范的端庄和谐。柳清月一身藕荷色宫装,衬得她愈发温婉动人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幸福红晕。她看向李裕的眼神里,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与全然的依赖。 而李裕,十六岁的储君,他变得愈发沉稳,一身绣着暗纹的玄色朝服,将他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尊贵衬托得淋漓尽致。他站在那里,身姿挺拔如竹,皮肤在宫灯的映照下,泛着玉石般的光泽。 他向皇帝回话时,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我所在的方向,依旧是那样一触即分,快得像是月光下飞舞的蜉蝣,转瞬即逝。 宴会过半,我只觉头重脚轻,心口发闷,便寻了个更衣的由头,独自一人出来。殿内的丝竹声被厚重的朱漆大门隔绝了大半,只余下沉闷的嗡嗡声。 我脚下的步子有些虚浮,索性也不走了,就在大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坐了下来。任由冷风吹拂着我发烫的脸颊,试图吹散脑中的混沌与心底那股无名之火。 冰凉的石阶透着寒意,透过薄薄的绸裤渗进肌肤,激得我打了个寒颤,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 “叶美人?”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我有些迟钝地抬头,逆着琉璃宫灯的暖光,看见了太子妃柳清月那张端庄秀美的脸。她披着水红的披风,身后却并未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,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。 柳清月微微蹙眉,目光扫过我空荡荡的身侧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更深露重,叶美人怎么独自一人坐在风口?身边伺候的宫人呢?若是醉了,也好叫她们扶你回去歇着。” 闻言,我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。 宫人? “让太子妃见笑了。”我撑着膝盖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。 我虽担着美人的虚名,可贵妃娘娘事务繁忙,大约是忘了……这长乐宫里,至今还没拨个宫人予我。 我垂下眼眸,掩去眼底的自嘲。在这偌大的皇宫里,没有家族撑腰,又是罪臣之后,哪怕爬上了龙床,也不过是个高级些的玩意儿罢了。 柳清月见我木木站在那,眼中划过一丝不耐,或是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。她语气愈发柔和,像是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。 她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这夜色深处望了一眼,眉宇间染上几分忧色,“本宫也是见太子殿下离席更衣许久未归,心里有些挂念,便想着出来寻一寻。既没见着……想必是被什么绊住了脚。” 她似乎并未对我有太多防备,又或许在她眼里,我这样连个宫女都没有的低阶嫔妃,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。 “美人若是散了酒气,便早些回去吧,莫要贪凉。” 柳清月温言叮嘱了一句,便带着宫女转身回了那觥筹交错的大殿。 看着她雍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我只觉得那殿内的热闹与自己隔着千山万水。 转过身,借着月色,我漫无目的地朝着御花园深处走去。 今夜的月色算不上清亮,被一层薄薄的云翳笼着,透出几分朦胧的、不真切的意味。御花园里的风带着夜晚特有的燥热,吹在脸上,却无法驱散那因酒意而起的guntang。 不知走了多久,四周的喧嚣彻底消失了。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奇异的幽香,我抬起沉重的眼皮,只见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片开得极盛的花海。 月色如水,倾泻在花瓣上,泛起银白的冷光。花影婆娑,随风摇曳,美得惊心动魄,却也寂寥得让人心慌。这里僻静得仿佛被世界遗忘,唯有风穿过花枝的沙沙声,像极了情人的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