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你是警察
我知道你是警察
坐在车里,外面的人还在收拾,筱答看着玻璃外时而走过的人,眼神一时空了,一时又像是被形形色色装满。 “他会死吗?” 恕怡知道她说的是谁,如果站在法律的层面来看,死刑是跑不了的。 筱答收了目光,眼神悠悠转回车内,张口闭口,终于出声。 “我有个很后悔的事。” “什么?” “我有个弟弟,亲弟弟。” 恕怡回想,“你在学校的时候跟我说过,你弟弟被拐卖了。” “是我做的。那个时候爸妈很喜欢弟弟,我不明白为什么爸妈就那么喜欢他,那时候大概也就小学一二年级,很多事都不懂,但是我很生气,我觉得就是他把爸妈的爱抢走了,所以我特别讨厌他,每天都想着怎么才能让他离开我家。” 她吸了口气,给自己续上半条命,“后来我真的找到机会了,放假的时候爸妈带我们回乡下爷爷奶奶家,你知道吗,越是农村,拐卖小孩的人越多,城市里反而少。” “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,老师们教过我,遇见那种密封的面包车就要离得远一点,会有人贩子的,那天下午我带着他去小卖部,在大马路上就遇见那种面包车了,我很高兴,我觉得我终于可以摆脱他了,我就把他扔在马路上,找了个借口跑了,等我再回去看,他就不见了。” 她已经浸在回忆里。 这些回忆谈不上悲伤,至少看见弟弟不见了,自己是高兴的。 但是高兴只有那么一瞬,每一年的除夕夜,身边少了一个人,心里还是空荡荡的好像被砸了一个大洞,从此,十几年,无论是高兴,生气,无奈,所有的情绪都掉进那个洞里,捞也捞不出来。 “所以后来我考了公安学校,我想,自己既然犯错,那就自己去解决好了。” 她背过身。 车内车外温差很大,车里空调温度很高,司机抖着肩膀开了门坐进驾驶位,忽然一股冷气打在她的脸上,冷热交融,她的脸湿漉漉一片。 恕怡从口袋里掏出纸巾——她的习惯,跟在郎冲身边久了,倒不是他有多么需要纸巾,而是因为他的纸巾实在是太好用了,软得不透水,擦多少次鼻子底下也不会发红发疼。 筱答接过纸巾捂在脸上,眼泪更像是被冻出来的。 “怎么样了?” “干净了呗,早不干净晚也得干净,”司机是唐中,局里老人了,两个姑娘还没进局的时候,他就已经追了多少年这案子。 恕怡抬手想要抹掉车窗玻璃上的雾气,身边筱答碰了她一下,回头见筱答在玻璃上写写画画,好像写了什么字,被她用手划掉了。 恕怡在玻璃上画了一朵小花,以前郎冲总笑她幼稚,但还是会在小花旁边画一点东西,他手巧,画个小猫小狗小狐狸都不在话下。 警车不少,这辆车上除了唐中也就两个女孩子。 恕怡看着自己画出来的小花被新覆了一层雾,果然,没有猫猫狗狗的护庇,玻璃上的花也只有被冷空气吃掉的份。 这季节真是不好,外面的树干光秃秃的只有树杈,太阳又那么弱,照在身上只有亮度没热度,老天不会一直慷慨。 “……哎呀,伤天害理事干多了,能有什么好结局啊,你看咱们天天抓小偷,监狱里空了?” 筱答挤出笑来,恕怡没有笑。 车子转了个弯,几个人到了目的地,几人下车。 这次抓的人不少,两人下了车,随后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头在视野里浮出,青黑的,圆溜溜的龙葵果。 恕怡转过身去,不想与这些人对视,况且郎冲也在其中。 “通知局里安排,尽量早点审讯,把他们都分开放,二十四小时时刻派人盯着。” 还是熟悉的一幕,一群人,戴着黑头套,从她身边走过,恕怡始终没有抬头。 局长对二人撂下一句“辛苦”。 宋后还是带着两人往屋里走,得知抓捕顺利,上头早早派了人来,就为了一睹为快,看看到底是谁,作威作福作到了国内。 “坐下吧,辛苦了。” 桌上泡着热茶,恕怡瞥一眼便挪开,她不大喜欢这些苦苦的味道,尽管闻起来确实清香。 “我们打算,小喽啰的审讯我们来,至于那些‘大人物’的审讯还是得靠你们,毕竟你们跟他们相处了那么久,什么性格肯定了解,心理防线也容易解决。” 恕怡垂下眼,自己又要与郎冲见面了。 一个警员敲门,宋后拿起桌子上厚厚的一摞纸走出去,留下二人泡在寂静里。 筱答捂着脸,恕怡以为她哭了,再去翻口袋里的纸巾发现已经用完了。 她抬起脸,“我没哭,只是觉得有点……戏剧性,你知道吗,真的很戏剧性,我想见他,又不想见,总觉得我要亲手把他往死路上送了。” 恕怡摇摇头,“不一定吧,万一……万一死缓?那么他还有改过的机会的。” “你信吗?你觉得他们做的事,足够死缓吗?” 恕怡没有细想。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回到局里了,还记得刚来警局的时候,地面亮得能当镜子用,到处都是半磨砂的玻璃墙,年纪轻轻的姑娘像是进了冰雪城堡似的新奇。 多少年没回来了,不过局里的装修风格基本上没有变化,一如既往的冷淡,白色的墙上刷点浅蓝浅绿的色条,就算是装饰了。 宋后回来通知两人今晚立即展开审讯,连夜审,趁他们的心理防线还没有彻底建立起来。 原以为审讯要拖到凌晨,没想到晚上才八九点就已经开始审了。 恕怡趴在桌子上,宋后拍了拍她肩膀,见到她睡眼惺忪的脸,又指指水房的方向,让她先去洗个脸,把自己收拾好了再去审讯。 恕怡晃晃脑袋,问宋后,“筱答呢?” 宋后没抬头,“早就走了,她已经开始审了。” 恕怡看看自己的衣服,其实自己还是适合便宜的料子,郎冲给她买的那些名贵衣服穿着总是别扭。 镜子里的人很年轻,才二十多岁,但也已经二十多岁了。 透过镜子看身后,水房的布置也变了不少,墙面镶了泛白光的瓷砖,再加上头顶的冷光灯,衬得她整个人也像是一具失了皮rou的,苍白的骷髅。 恕怡用力甩甩脑袋,好不容易才把藏在太阳xue里的困倦甩掉。 不过,郎冲已经一把年纪了,想来眼神也不会太好,自己的脸色,眼白,什么样子的自己他都见过。 权当是聊天了。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,审讯室一的灯亮着,许是筱答在用。 进门前,一个警员拦住她,小声道,“宋队跟我说了,让我先不要进去,你单独进去跟他说说话,听说他自打进来是一句话也不说,嘴紧得很。” 郎冲本来就是话少的人,印象里,他就算喝醉了酒也只是倒头就睡。 小小的房间里,郎冲手脚都被固定在金属扣上,见到面前的人影,他一点也没有惊讶,反而朝着恕怡露出白牙。 他不适合笑。 恕怡在他对面坐下,谁也想不出应该找个什么话题来开启一场对话。 于是两排白牙又露出来了。 他的身高不大适合现在这个椅子,应该换一个更高的,恕怡上下将他打量了,嘴皮子一动,某些尴尬的话语就出了口—— “你的腿不难受吗?” 笑容僵在脸上,郎冲没有低头,只是动了动腿脚,他的脚被镣铐固定,再大的动作也不明显。 恕怡点点头,这样的郎冲她头一回见,倒是新鲜—— 脏乱的。 印象里,他真是比姑娘家还要精致,头发衣物一丝不苟,就连眼镜的高度都要调整,恕怡说他活得辛苦,又不是靠脸赚钱。 “看着我干什么,我现在不好看,”他往后一仰,“有什么就问吧。” 可她现在什么也不想问。 “我不想审问你,我不是审讯员。” 笑容像是刻在脸上,纹在脸上,死了也得挂在脸上。 郎冲坐直身子,直勾勾盯着她—— “我知道你是警察。” “怎么不杀了我?……像你这么聪明的人,如果看不出我是警察,那才是怪事吧?” 他垂下脑袋,往日平整的发顶展现在她眼前,恕怡习惯性地伸出手,抓了满手的空气塞进怀里。 因为自己杀的人够多了,所以不想平白无故再给自己加一项罪名。 他咬咬舌头,抬起头,恕怡永远是可爱的,平静的,波澜不惊的。 她的脸,她的性格,身体,都是这样。 “我会是……死刑吗?” 恕怡想了想,摇头。 灯光亮得刺眼。 “法院没有宣判之前,谁也说不准。” 他眯起的眼睛放松下来,眼睛已经适应了灯光。 这是恕怡的真心话,前提是他的辩护足够强大,或许还有逃离死刑的可能。 “那我要死了,恕怡,我要是死了,你会是什么样子?我觉得你应该笑不出来吧,毕竟是看着我死,像我这样……” 最后几个字,他刻意放轻了声音,嘴唇也不动了,望着天花板上的亮光,梦呓似的从唇缝里流出几个字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