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啊书屋 - 经典小说 - 黑白改在线阅读 - 141:驟變

141:驟變

    

141:驟變



    這樣的日子,一共過了三天。

    頭一天,張無忌清早在灶房裡跟小昭纏綿了一回,下午陪著大夥兒說說笑笑,夜裡頭一人獨戰趙敏和周芷若。第二天,上午在樹林子裡和趙敏野合,午後在海邊又跟周芷若折騰了一場,夜裡頂著滿天星斗和小昭攪在了一塊兒。到了第三天,他本想著消停一日,好好陪殷離說會子話,再替謝遜疏通疏通閉塞的經脈。

    可老天爺這東西,從來不給人喘口氣的機會。

    第三天,午後。

    張無忌正在屋後那片竹林裡頭打坐調息。忽然,一聲尖叫從木屋那頭傳過來,是小昭的聲兒。

    「公子!」

    那聲音又尖又急,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驚惶。張無忌心頭猛地一凜,「騰」地睜開眼,身子一閃就衝出了竹林。他幾步竄進木屋,直奔殷離那間房。

    眼前的景象讓他心臟都停跳了一拍。

    殷離半個身子趴在床沿外頭,嘴裡大口大口地嘔著血,把半邊被褥都染成了暗紅色。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,慘白得像張宣紙,嘴唇透著烏青,兩隻眼死死閉著,身子不停地抽搐。小昭跪在床邊,滿臉都是淚,兩隻手死死攥著殷離的手,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。

    「怎麼回事?!」張無忌一個箭步衝到床邊,一把抓起殷離的手腕,三根指頭搭在了她脈門上。那脈象亂成了一鍋粥,像一鼎燒開了的水,無數股氣息在她經脈裡頭橫衝直撞,互相撕咬。更要命的是,那些氣息當中還夾雜著一股子陰寒刺骨的毒素,正順著經脈,一點一點往她心脈那兒蔓延。

    「她……她剛才冷不丁坐起來,說胸口疼得厲害,然後……然後就開始吐血了……」小昭哭著說,話都說不連貫了。

    張無忌臉色鐵青。他來不及多想,把殷離扶正了,讓她盤腿坐在床上。自個兒也盤腿坐到她身後,兩隻手掌貼在她後背上。丹田裡頭那團十陽紫炎猛地湧出來,順著兩臂的經脈,灌入了她體內。

    那紫色的真氣一進到殷離的經脈裡,就跟滾油潑進了冷水似的,劇烈地翻滾起來。那股子陰寒的毒素察覺到紫炎的逼近,竟然像活物一般,拼了命地往她心脈深處鑽。張無忌咬緊了後槽牙,催動紫炎死死追上去,一點一點地把毒素從經脈壁上剝下來,往體外逼。

    這個過程慢得讓人心焦,也難得讓人絕望。殷離體內的毒不知是什麼來路,陰寒刺骨,又黏稠得跟膠水似的,死死巴在經脈壁上。張無忌的紫炎每逼出一絲毒素,都要耗掉他大量的真氣。他腦門上很快滲出了豆大的汗珠子,順著臉頰往下直淌。

    趙敏和周芷若聽見動靜都趕了過來,一瞧見屋裡這陣仗,臉色全變了。

    「怎麼回事?」趙敏壓低了嗓門問小昭。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……她忽然就吐血了……」小昭哭著直搖頭。

    趙敏走到床邊,仔細瞧了瞧殷離吐出來的血。那血不是鮮亮的紅色,而是暗沉沉的紫色,還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淡淡腥臭味兒。她心頭一沉,隱隱覺著不對勁。

    周芷若蹲下身子,細細看了看殷離的臉色。她在峨嵋派也學過些粗淺的醫理,瞧得出殷離中的這毒非同一般。

    「是慢性的毒。」她壓低了聲音,「不是今兒個才下的,是被人連續餵了好些天,今兒個才發作出來。」

    趙敏的臉色刷地一下就變了。她扭頭看向周芷若,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氣裡碰了一下,裡頭全是震驚和困惑。

    誰下的手?

    這靈蛇島上滿打滿算就這麼幾個人。張無忌、謝遜、殷離、趙敏、周芷若、小昭。謝遜眼瞎,殷離躺在床上下不了地,張無忌更不可能下毒害她。剩下來的,就只有她們三個女人了。

    趙敏和周芷若的目光,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小昭身上。

    小昭感覺到她們在看她,猛地抬起頭,滿臉是淚地使勁搖頭:「不是我!真的不是我!我怎麼會去害阿離jiejie!」

    趙敏盯著她瞅了一會兒,慢慢移開了目光。她信小昭。這丫頭對張無忌死心塌地,對殷離也是實打實地照顧,不可能下這個手。

    那……究竟是誰?

    時間一點一滴地捱過去。從午後到黃昏,從黃昏到深夜,張無忌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在殷離身後,兩隻手掌始終貼在她後背上。他的臉色越來越白,嘴唇也沒了血色,腦門上的汗珠子「吧嗒吧嗒」往下掉,把身下的褥子都洇濕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殷離的狀況總算有了點起色。她不再嘔血了,臉上那層死白褪去了些,嘴唇上的烏青也淡了幾分。那股子陰寒的毒素被張無忌的紫炎逼出了大半,可就剩最後一絲,死死巴在她心脈上,怎麼也逼不出來。

    張無忌心裡清楚,這已經到了他的極限了。再強行運功逼毒,殷離的心脈受不住,當場就會崩斷。他緩緩收回兩隻手掌,睜開了眼。

    「怎麼樣了?」趙敏趕緊問。

    張無忌搖了搖頭,嗓子眼兒沙啞得跟砂紙磨過鐵器似的:「命是暫時保住了。可那毒已經鑽進了心脈,我沒法子逼出來。得趕緊想法子回中土,尋藥材煉丹,要不然……」

    他沒把話說完,可屋子裡的人都聽得明白。

    周芷若端了碗水過來,張無忌接過去,一仰脖子喝了個精光。他運功過了度,體內的十陽紫炎消耗了大半,整個人都搖搖晃晃的,站都站不穩當。趙敏扶著他坐到椅子上,又給他倒了碗水。

    「先喝口水,緩一緩。」她把碗遞到他嘴邊。

    張無忌喝了水,閉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他累極了,整整一天的運功驅毒,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。沒一會兒工夫,他的呼吸就變得又勻又長,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
    趙敏看著他那張蒼白得沒了血色的臉,心裡頭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似的。她拿了件衣裳給他披上,然後轉身走出了屋子。

    外頭夜色已深。靈蛇島上靜得怕人,只有遠處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礁石的聲音,沉悶而單調。趙敏站在屋門口,抬頭瞅著滿天的星斗,心裡頭亂成了一團麻。

    究竟是誰下的毒?為的是什麼?下毒的那個人……還在島上嗎?

    這些個疑問,像一群趕不走的蒼蠅,在她腦子裡「嗡嗡嗡」地打著轉。

    張無忌是讓日頭給晃醒的。

    他睜開眼,才發現自個兒就這麼靠在椅子上睡了一宿。身上披著件衣裳,是趙敏的。清晨的日光從窗戶外頭照進來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他動了動身子,只覺得渾身上下軟綿綿的,骨頭像是被人給抽走了似的。他只當是昨兒個運功太過,真氣耗損太大,到這會兒還沒緩過勁來。

    他扶著椅子扶手站起身,兩條腿軟得跟踩在棉花堆裡一樣。踉踉蹌蹌地走出門,他心裡頭惦記著,想先去瞧瞧殷離。

    殷離的房間裡頭,空空蕩蕩,半個人影也沒有。

    床上沒人。被褥亂糟糟地堆著,上頭還留著暗紫色的血漬。枕頭上凹下去一塊,證明昨兒晚上確實有人躺過。可眼下,人沒了。

    張無忌的心猛地往下沉,像是墜進了冰窖裡。他衝出房去,一間屋子挨著一間屋子地找。

    謝遜的房裡,謝遜躺在床上,昏死了過去。張無忌衝過去一把攥住他手腕,脈象微弱又紊亂——是中了十香軟筋散,這毒能讓人渾身癱軟,昏迷不醒。他心頭一凜,猛地扭頭看向床頭——那把謝遜從不離身的屠龍寶刀,不見了蹤影。

    周芷若的房裡,周芷若同樣躺在床上不省人事,中的也是十香軟筋散。張無忌把她搖晃醒了,她迷迷糊糊睜開眼,瞳孔散亂,意識模糊。

    「芷若!出什麼事了?!」張無忌抓著她肩膀使勁搖晃。

    周芷若嘴唇動了動,聲音微弱得跟蚊子哼哼似的:「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昨兒晚上喝了口水……然後就……就什麼都不知道了……」

    張無忌放下她,瘋了一樣衝出屋子。

    小昭也不見了。

    他到處找,灶房、飯堂、竹林、海邊,哪兒都沒有小昭的影子。他扯著嗓子喊她的名兒,喊得聲音都劈了,回答他的只有風穿過竹林的「沙沙」聲,還有海浪拍打礁石的「嘩嘩」聲。

    他跌跌撞撞回到木屋,這回,在地上發現了血跡。

    血滴子從殷離的房門口開始,一滴,一滴,朝著屋後頭延伸過去。張無忌順著那血跡走,穿過竹林,鑽過灌木叢,一直走到了島的盡頭——那是一處斷崖。

    斷崖底下,就是茫茫無際的大海。驚濤駭浪死命拍打著崖壁,發出雷鳴般的巨響。白色的浪花濺起老高,轉眼又被海風吹散,化作一片水霧。那行血跡,就在斷崖邊上,戛然而止了。像是有人從這兒一頭栽了下去,又或者是被人推了下去。

    張無忌站在斷崖邊上,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,衣袍被風灌滿,「獵獵」作響。他低著頭,死死盯著下面翻湧的海水,腦子裡頭「嗡」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殷離……就這麼沒了嗎?是被人推下了斷崖,還是自個兒跳下去的?小昭又去了哪裡?是被人給擄走了,還是說……還是說,這毒壓根兒就是她下的?

    不,絕無可能。

    張無忌死死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rou裡。小昭絕不會背叛他。那丫頭對他死心塌地,對殷離也是真心實意地照顧。她要是真想害殷離,機會多的是,何必等到今時今日?又何必用下毒這種下三濫的法子?

    他猛地轉身,衝回了木屋。

    謝遜和周芷若還昏著。張無忌運起十陽紫炎,兩隻手掌分別貼在兩人後背上,用真氣替他們逼毒。十香軟筋散算不上什麼奇毒,就是讓人渾身沒勁、昏迷不醒罷了。他的紫炎至陽至剛,正是這類陰柔毒物的剋星。

    約莫一炷香的工夫,謝遜先醒了過來。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,那雙瞎了的眼珠子轉向了張無忌這邊。

    「無忌?」他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
    「義父,是我。」張無忌扶著他坐起身來,「昨兒個夜裡,究竟出了什麼事?您可曾察覺到什麼不對勁?或是聽見了什麼動靜?」

    謝遜緩緩搖了搖頭: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昨兒晚上喝了水,沒過多久就昏過去了。」

    又是水。

    張無忌心頭猛地一跳。他轉頭望向桌上的那把水壺,走過去一把抄起來,揭開壺蓋。壺裡頭還剩著小半壺水,清亮亮的,瞧不出有什麼異樣。他把水壺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隱隱約約,有一股子極淡的甜腥氣。

    十香軟筋散無色無味,融在水裡,rou眼根本分辨不出來。能在這水裡頭做手腳的,必定是島上的人。

    這時候,周芷若也悠悠醒轉了過來。她扶著牆壁站起身,臉色慘白,腳底下虛浮得厲害。她一眼瞅見張無忌手裡的水壺,又掃了一眼謝遜那空蕩蕩的床頭,臉色「刷」地一下就變了。

    「屠龍刀呢?」她脫口問道。

    張無忌沒應聲。他的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了門口的腳印上。昨兒夜裡下過一小場雨,地面還有些泛潮。門口的泥地上,印著好幾行凌亂的腳印子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細細地辨認。腳印有好幾種——有他的,有趙敏的,有周芷若的,有小昭的。還有一行,比小昭的腳印略大一些,方向是朝著海邊去的。

    那是趙敏的腳印。

    張無忌順著那行腳印一路走,直走到了海邊。腳印在沙灘上消失了。他抬起頭,望向遠處的海面——那艘波斯人特意給他們留下來的小船,沒了。

    原本泊在小海灣裡的那艘小船,此刻海灣裡空空如也,只剩下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礁石。

    張無忌站在沙灘上,海風迎面撲過來,帶著那股子熟悉的鹹腥。他腦子裡頭亂得跟一鍋粥似的,無數念頭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。

    殷離中了毒,差點兒沒了命。謝遜和周芷若中了十香軟筋散,昏迷不醒。屠龍刀不見了。小昭不見了。趙敏也不見了。那艘小船被人開走了。

    所有的線頭,都指向了同一個人。

    「是趙敏。」

    周芷若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。張無忌轉過頭,就見她站在沙灘邊上,臉色白得嚇人,可那眼神卻冷得像刀子一樣,透著一股子寒氣。她嘴唇發著抖,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往外擠。

    「是她下的毒。是她趁亂偷走了屠龍刀。是她害死了殷離,又擄走了小昭。」

    「不可能。」張無忌想也沒想,話就出了口。

    「不可能?」周芷若冷笑了一聲,那笑容裡滿是譏諷和悲涼,「她可是汝陽王府的郡主娘娘。她從頭到尾,都是朝廷那頭的人。她為什麼接近你?為什麼對你好?為的就是那把屠龍刀!如今刀到手了,她殺人滅口,遠走高飛,有什麼不可能的?」

    張無忌張了張嘴,想要反駁,可話到了嘴邊,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猛地想起了趙敏咬他手腕時候的眼神,又狠又痛。她當時說:「我就是想讓你記住,往後只要你瞥見這個疤,你就會想起今天,想起這條破船,想起我趙敏。」

    他又想起趙敏給他下藥時的表情,眼裡明明含著淚,嘴唇卻抿得死緊。她說:「我只想在你身上留個印記,讓你一輩子忘不了我。」

    他還想起趙敏在天香樓說的話。她說:「我是朝廷的郡主,有些事我做不了主。」

    這些話,這些畫面,這會兒都變成了一把把鋒利的小刀子,一下一下剜在他心口上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他不信。

    他媽的,他就是不信。

    他不信趙敏會做出這種事。那個在靈蛇島上哭著捶打他、罵他混蛋的女人。那個在決戰前夜接過黑白兩個藥瓶、成了他最後倚仗的女人。那個在竹林裡被他按在竹子上、仰起頭發出長長呻吟的女人——她怎麼可能是這樣的人?

    「我去找她。」張無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
    「找她?」周芷若難以置信地瞪著他,「她害死了殷離!她盜走了屠龍刀!你還要去找她?」

    「我說過了,我去找她。」張無忌轉過身,面朝著那片茫茫大海。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,衣袍被風扯得筆直。他的聲音不大,可那裡頭透出來的堅定,卻跟鐵打的一樣。

    「我不信她會這麼幹。這裡頭一定有鬼。我要親口問她。」

    周芷若看著他決絕的背影,嘴唇囁嚅了幾下,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。她轉過身,踉踉蹌蹌地走回了木屋。

    張無忌就這麼站在沙灘上,看著遠處空無一物的海面。波斯大船早就走得沒影了,小船也被人開走了。靈蛇島上就剩下了他們幾個,被困在了這座孤島上。

    殷離,怕是凶多吉少。小昭,下落不明。趙敏,走了。屠龍刀,沒了。

    他慢慢低下頭,看著自個兒的手腕。上頭那道淺淺的齒痕還在,像一道怎麼也抹不掉的印子。

    「趙敏……」他低聲念叨了一句,聲音轉瞬就被海風吹散了,「妳他媽的到底在哪兒……」

    遠處,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,發出雷鳴一樣的巨響。一聲,接著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