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啊书屋 - 经典小说 - 黑白改在线阅读 - 146:青書墮落

146:青書墮落

    

146:青書墮落



    窗紙剛透進一點灰濛濛的亮,張無忌就睜開了眼。

    身邊的周芷若蜷得像隻貓,腦袋枕在他胳膊上,呼吸又淺又勻。那張臉在稀薄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安靜,還帶著點蒼白,長睫毛時不時顫一下,大概正做著什麼好夢。昨晚為了清她體內十香軟筋散的餘毒,兩人著實折騰得不輕,她身子骨還虛著,這會兒睡得沉,跟灘軟泥沒兩樣。

    張無忌小心翼翼地把胳膊往外抽,她嘴裡嘟囔了句什麼,翻了個身,又沒了動靜。他坐在床沿,把丐幫弟子那身行頭往身上套,補丁摞補丁的,透著股餿味。又胡亂抓了抓頭髮,往臉上抹了把灶底灰,黏上那幾根假的要命的鬍子。往鏡子裡一瞧,得,跟昨晚那個人判若兩人了。

    推門出來,走廊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。義父謝遜那屋門關得死緊,裡頭傳出他那標誌性的鼾聲,呼嚕嚕——呼嚕嚕——,活像個拉動的老風箱。張無忌沒想驚動他,墊著腳尖摸下了樓。

    客棧大堂空空蕩蕩,櫃檯後邊那店小二趴桌上睡得口水直流。張無忌推開大門,外頭清冽的晨風迎面撲過來,帶著鎮上特有的那股子煙火氣——有油煙味,也有畜生棚裡的騷味。

    鎮子還睡著。街兩邊鋪子的門板都沒卸,只有街角那賣早點的,灶火已經捅旺了,煙囪一個勁兒冒白煙。蒸饅頭的麵香在濕漉漉的空氣裡散開,聞著倒讓人精神一振。

    張無忌順著主街往鎮外走。他得去找周顛。昨天在酒館裡聽來的事沉甸甸壓在心口——丐幫挑了明教幾個分舵,朱老四也給抓了,最要命的是,宋青書那小子居然跟他們攪在一塊。一樁樁一件件,都得儘快理個頭緒出來。

    鎮外那棵老槐樹底下,周顛已經蹲那兒了,縮頭縮腦的,身上那件衣裳比昨天破得更厲害,袖子都成了布條,風一吹,飄飄悠悠的。

    「教主。」見他過來,周顛站起,用袖子抹了把鼻涕,「打聽清楚了。丐幫那幫孫子把朱老四關在他們總舵後院的地窖裡,日夜派人守著。聽說這兩天就要往大都押,準備獻給韃子朝廷邀功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拳頭下意識攥緊了。「還探到什麼?」

    「宋青書那小子,」周顛把聲音壓得極低,湊近了些,「昨兒夜裡,陳友諒帶他去了鎮子西頭一個宅院。我遠遠吊著,瞅見院子裡少說十幾個丐幫弟子,戒備森嚴。沒敢靠太近……不過……」

    他頓住,那張髒臉露出幾分遲疑。

    「不過什麼?」張無忌追問。

    「我看見陳友諒從懷裡掏出個物件給宋青書瞧,像個鐵環。姓宋的一見那東西,登時跟瘋了似的,揪著陳友諒的領子死命搖晃。後來陳友諒又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,他才撒了手,跟著進了院子。」

    鐵環?張無忌心頭猛地一跳,立刻想到周芷若。滅絕師太臨終前,是把掌門鐵指環傳給她的。難道指環落到了陳友諒手裡?

    「那院子裡還關著什麼人?」他問。

    「說不好。」周顛搖頭,「我在外頭蹲了大半夜,天快亮那會兒,才瞧見個老媽子端著飯菜往後院一間廂房送。那廂房窗戶釘得死死的,門上掛著大鎖。依我看,裡頭的人不簡單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沉默了一會兒。如果周芷若的鐵指環真在陳友諒手上,這事就麻煩了。芷若人就在客棧,指環怎麼可能跑到那邊去?

    除非……陳友諒手裡那個是假的,拿來誆宋青書的。

    「周顛,你繼續去盯著那宅子。」張無忌打定主意,「我回客棧一趟,一會兒去尋你。」

    周顛應了一聲,貓腰鑽進樹林子,眨眼沒了影。

    張無忌轉身往回走。東邊山脊的晨光漫過來,把鎮子屋頂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。街上人聲漸漸稠了,鋪子開始乒乒乓乓卸門板,挑擔賣菜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。他穿過人群,步子越來越快,心裡那股子不安,像早晨的霧氣,越發濃了。

    回到客棧,他徑自上樓。謝遜房裡鼾聲停了,換成一陣接一陣沉悶的咳嗽,咳得又啞又深。

    「義父,您沒事吧?」張無忌在門外問。

    「沒事。」謝遜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,沙沙的,透著股疲憊,「老毛病,嗓子眼兒裡總跟卡了東西似的。你忙你的,甭管我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應了聲,走到周芷若房門口。門虛掩著,他推開進去,就見她已經醒了,正坐在床沿,手握木梳,一下,又一下,慢慢梳著那頭烏黑的長髮。動作透著股說不出的慵懶。

    「醒了?」張無忌走過去,挨著她坐下。

    周芷若側過臉看他,眼睛裡還蒙著一層剛睡醒的水霧。「你去哪兒了?」

    「出去探了探消息。」張無忌握住她的手,「芷若,你那掌門鐵指環呢?」

    周芷若明顯一愣,低頭去看自己的手。纖細的手指上空空蕩蕩。

    「我一直戴著的呀。」她眉頭蹙了起來,「昨晚……昨晚明明還在的。」

    她翻開枕頭,又在被子裡摸了摸,什麼都沒有。臉上那股子慵懶勁兒一掃而空,換成了慌亂。

    「不見了。」她聲音有些發顫,「無忌,指環不見了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的心沉了下去。周顛的話又在耳邊響起。看來陳友諒手裡的鐵環是真的,而且就是芷若的。

    可怎麼從她手上跑到陳友諒那兒去的?昨晚她一直在他身邊,除了……他去找義父說話的那段時間。那會兒芷若一個人待在房裡。

    「昨晚我出去後,有沒有人來過?」他問。

    周芷若搖頭,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。「記不太清了……我迷迷糊糊睡了一陣,醒來你還沒回來,以為沒事,就又睡了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握緊她冰涼的手。「沒事,」他壓低聲音,「指環的事,我一定查清楚。你別怕。」

    周芷若靠在他肩上,不再說話。張無忌摟著她,目光卻盯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。心裡那團亂麻,非但沒解開,反而越攪越緊了。

    晌午的太陽透過窗上釘著的木板條,在屋裡地上投下幾道刺眼的光。宋青書就坐在椅子上,盯著桌上木紋發呆。

    這廂房簡陋得過分,就一床一桌兩把椅子,空氣裡總有股散不掉的黴味兒,混著陳友諒身上那股熏人的酒氣。可這些他都沒心思理會,腦子裡翻來覆去,全是昨晚陳友諒給他看的那枚鐵指環。黑沉沉的環子,上頭刻著峨嵋掌門印記,他絕不可能認錯。那是周芷若的東西,滅絕師太臨死前親手交給她的。

    指環在陳友諒手裡,那芷若一定也在他手裡。

    外頭響起腳步聲,門被推開。陳友諒走進來,身後兩個丐幫弟子抬著一罈酒和幾碟菜。

    「宋少俠,用午飯了。」陳友諒臉上堆著笑,揮手讓人把酒菜擺桌上,「咱們丐幫粗茶淡飯,你多包涵。」

    宋青書看都沒看那些酒菜,兩眼直勾勾盯著陳友諒。

    「陳長老,你應我的事,到底什麼時候兌現?」

    陳友諒不慌不忙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酒,抿了一口,瘦臉上露出為難的樣子。

    「宋少俠是說周姑娘的事吧?」他放下酒杯,嘆了口氣,「說實話,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。」

    宋青書抓著椅子扶手的手指節節泛白。

    「你什麼意思?」

    「周姑娘那心思,」陳友諒搖搖頭,「全在張無忌那小子身上。宋少俠你對她一片癡情,可她眼裡壓根兒沒你。就算我把人帶到你跟前,有用嗎?她遲早還得回到姓張的身邊去。」

    「你給我住口!」宋青書猛地站起,椅子「砰」一聲倒在地上。他滿臉通紅,青筋都暴了起來,「我要見她!你親口應承過我!」

    陳友諒趕緊起身按住他肩膀。

    「宋少俠,冷靜,冷靜。我不是不讓你見,是為你好啊。你琢磨琢磨,見了又能如何?她心裡裝著別人,強扭的瓜不甜,何苦呢?」

    宋青書一把甩開他的手,嗆啷一聲拔出佩劍,劍尖竟抵在了自己喉嚨上。劍刃壓進皮rou,立刻滲出一線血珠。

    「今天你若再不讓我見她,我就死在你面前。」

    陳友諒臉色終於變了。他死死盯著宋青書手裡的劍,又看了看他那雙決絕到近乎瘋狂的眼睛,知道這小子不是在嚇唬人。

    「好好好,」陳友諒連忙擺手,語氣軟了下來,「宋少俠,把劍放下,有話好說。我這就帶你去見周姑娘。」

    宋青書盯了他好一陣,才慢慢把劍從脖子上移開。陳友諒暗自鬆了口氣,轉身往外走,宋青書緊跟在後。

    兩人穿過院子,走過長長的走廊,到了後院一間獨立的廂房前。門口守著兩個丐幫弟子,見陳友諒過來,連忙躬身。

    「開門。」陳友諒吩咐。

    一個弟子掏出鑰匙,開了門上那把大鎖。

    門推開的瞬間,宋青書看見了周芷若。

    她坐在床沿,一身素白衣裳,長髮披散著,遮住了半邊臉頰。臉色蒼白得嚇人,嘴唇也沒什麼血色。聽見門響,她抬起頭,目光和宋青書對上時,眼裡明顯掠過一絲驚懼。

    「芷若!」宋青書一個箭步衝進去,蹲在她面前,伸手就去握她的手。指尖剛觸到,他就發覺不對——那雙手軟綿綿的,一絲力道也無,像一團抽了骨頭的棉花。

    他猛地扭頭,瞪著陳友諒。

    「你對她做了什麼!」

    陳友諒靠在門框上,臉上掛著讓人不舒服的笑。

    「宋少俠別誤會。只是給周姑娘用了點麻藥,讓她暫時歇著,動彈不得而已。這也是為周姑娘好,省得她一時想不開,傷著自己。」

    「解藥拿來!」宋青書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
    「解藥自然會給,但不是眼下。」陳友諒往後退了兩步,「宋少俠,你跟周姑娘好好說會兒話。我在外頭等著。」

    說完,他把門帶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