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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6:武林大會

    

166:武林大會



    武林大會這天一大清早,少室山的山道上就全是人。

    從山腳一直蜿蜒到半山腰少林寺的那條石階路,密密麻麻擠滿了各門各派的弟子。武當、崑崙、崆峒、華山、丐幫,還有數都數不清的小門小派,隊伍浩浩蕩蕩,山路兩邊的松樹上都掛滿了各色旗號。扛著刀劍的弟子們成群結隊往上走,嘴裡什麼議論都有。

    「嘿,聽說了嗎?金毛獅王謝遜,就關在後山的塔林裡頭。」

    「那還用說。他當年手上有那麼多條人命,今天天下英雄都聚齊了,怎麼也不可能讓他活著走下山。」

    「話雖這麼說,可別忘了,他可是張無忌的義父。張無忌如今是明教教主,武功可以說是天下無敵,他要是鐵了心站出來保謝遜,誰敢第一個上去送死?」

    「哼,一個人再怎麼厲害,還能擋得住這裡幾千人?」

    張無忌混在人群裡頭,面無表情地聽著這些話。他身邊跟著趙敏、殷離、楊逍、范遙,明教的精銳也都換了便裝,早早就混在各方隊伍裡上了山,各自埋伏好了。

    少林寺前面那片廣場,比他想像中還要大得多。廣場正中央搭起了一座木頭高台,檯子四周紮著黃布,上面繡了少林寺的佛家印記。高台正對面是各門各派的座位,密密麻麻排了數百張椅子,最前排那塊最好的位置,留給了六大派的掌門。

    張無忌揀了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站定。他環顧四周,目光掃過前排座位——武當那邊坐著宋遠橋,臉色灰敗,頭髮和鬍子比上次見面時白了一大半。崆峒、崑崙、華山的掌門們也都陸續入座,彼此交頭接耳,臉上滿是期待又彼此提防的神情。丐幫的隊伍裡,史紅石手持打狗棒,臉色緊繃,旁邊的幾個長老也都是面色沉凝。

    峨嵋派的座位在最側面。是將臉改的跟周芷若一模一樣的滅絕師太——一身素白道袍,端端正正坐在正中央。她下巴微抬,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尋不出半點表情,可眼睛裡的光芒,卻讓看到的人不寒而慄。丁敏君垂著手立在她身後,那張臉白得跟紙一樣。宋青書穿著峨嵋弟子的道袍,站在她另一側,手裡捧著一柄長劍,目光躲躲閃閃,不敢往武當派那邊看。

    空智大師從高台側面走上來,雙手合十,運起內力開口說話。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送到在場每一個人耳朵裡:「諸位英雄,老衲少林空智。空聞方丈身體抱恙,今日無法出面,由老衲代為主持本屆武林大會。」

    廣場上立刻響起一片交頭接耳的聲音。張無忌心頭一動,偏頭對范遙和楊逍低聲囑咐了幾句。兩人點點頭,悄沒聲地退出人群,沿著廣場側面的小路往少林寺後院摸去。

    空智繼續說道:「今日邀各位英雄齊聚少室山,不為別的。金毛獅王謝遜,這些年造下的殺孽,想必在場諸位都有所耳聞。今日少林寺便給大家一個交代,當著天下英雄的面,把謝遜的罪過審個清楚明白。」

    話音剛落,丐幫一個白鬍子長老就霍地站了起來,聲如洪鐘:「空智大師!老夫乃是丐幫執法長老,姓王。老夫今日來這少室山,不是為了謝遜,而是為了給前任幫主史火龍報仇!圓真和尚,還有陳友諒,正是殺害史幫主的真兇!請大師把這兩個人交出來!」

    廣場上瞬間炸了鍋。有人驚呼,有人議論,也有人站起來大聲附和。

    空智卻臉色絲毫不變,只是合十唸了句佛號:「王長老稍安毋躁。今日大會,先審謝遜,其他事情,容後再議。」

    崑崙派的何太沖瞅準這個空檔站起身來,聲音又尖又細,每個字都像帶著刺:「對對對!審謝遜!謝遜手上欠著十幾條人命,還偷走了屠龍刀。今日先叫他把屠龍刀交出來,再把他那些罪行一條一條地算清楚!」

    「沒錯!」崆峒派一個滿臉橫rou的長老也站起身來附和,「先把謝遜帶上來!讓他把所有罪行都交代清楚!屠龍刀也必須交出來!」

    「對!就該把他凌遲處死!」華山派那邊也有人高喊。

    張無忌的手猛地攥緊了,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。他往前踏出兩步,正要開口,一隻手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他轉過頭,趙敏正看著他,輕輕搖了搖頭。她踮起腳尖,嘴唇幾乎貼在他耳朵上,壓低了聲音:「現在千萬別衝動。你這個時候站出去說屠龍刀不在謝遜手裡,只會直接給他招來殺身之禍。這些人不會信你,只會覺得你在說謊,然後逼你交刀。你交不出來,他們就會拿謝遜的命來威脅你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的臉繃得死緊,額頭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。可他知道趙敏說得對。他深吸一口氣,硬生生把腳收了回來。

    空智抬起手,示意眾人安靜:「諸位稍等片刻。老衲這就派人去,把謝遜提到廣場上來。」

    就在這個當口,周芷若【滅絕師太】站了起來。

    她一襲素白道袍,腰間繫著峨嵋掌門專用的銀絲腰帶,身姿纖細卻挺拔得像一柄出了鞘的長劍。她走到高台前方的空地上,環顧四周,那對眸子裡寒光凜冽,掃到哪裡,哪裡的人就下意識閉上了嘴。

    「空智大師。」她的聲音不高,每個字卻咬得清清楚楚,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輕蔑,「這樣審來審去,審到天黑也審不出結果。各門各派都想爭謝遜這塊肥rou,誰也不會服誰。今天這場英雄大會,審案是假,搶功勞才是真。」

    人群裡有人不滿地嘀咕了幾聲,可一接觸到她掃過來的目光,馬上就把頭縮了回去。

    周芷若【滅絕師太】接著說,語氣平淡得就像在宣讀一條門規:「既然如此,倒不如用比武決勝負來得乾脆。各派都派一個人上台比試,誰是最後的贏家,謝遜的生死就由誰說了算。空智大師,你覺得這個法子,可行嗎?」

    空智和身邊的幾位老僧交換了眼色,緩緩地點了點頭:「周掌門所言,也是個辦法。只是老衲要再補上一條——最後的勝者,若想帶走謝遜,還需破了我少林的金剛伏魔陣。若是破不了陣,就請自行下山。」

    「可以。」周芷若【滅絕師太】嘴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,轉頭朝峨嵋派座位那邊招了招手,「宋青書,上去。」

    宋青書從座位上站起來,臉上的表情很複雜——有興奮,有緊張,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恐懼。他握著長劍走上高台,站在那裡,身穿峨嵋弟子的道袍,腰桿挺得筆直。可他那雙眼睛,在迎上武當派坐席中宋遠橋的目光時,瞬間就慌了神,忙不迭地把頭轉向了別處。

    「崑崙派何太沖,前來領教!」何太沖從座位上跳起來,三步並作兩步上了高台。他早就看峨嵋派不順眼了,更何況對手還是個他眼裡不入流的晚輩。

    兩人相對站立。何太沖抽出長劍,在手裡瀟灑地挽了個劍花,劍尖斜斜指向地面,姿態從容自得:「宋少俠,聽說你入峨嵋門下還沒多久。何某也不想落個欺負新人的名聲,你現在認輸,還來得及。」

    宋青書沒有拔劍。他垂著手站在那裡,右手五指微微彎起,指尖泛著一絲極淡的黑色氣勁。何太沖見他根本不答話,覺得自己被人狠狠地輕視了,惱羞成怒,長劍一振,便使出本門劍法,劍尖接連點出三下,分襲宋青書的咽喉、胸口和小腹。雖是入門的招式,但在他手上使了幾十年,劍勢凌厲,破空之聲不絕。

    底下立時有人喝彩:「何掌門好俊的劍法!」

    宋遠橋死死盯著台上,手心全是冷汗。

    宋青書動了。他腳下一錯,整個人像是化成了一道灰影,從三道劍光的縫隙中穿了過去。何太沖還沒反應過來,宋青書的左手已經遞到了他眼前——五指彎成爪狀,指尖的黑色氣勁在日頭底下都帶著一股陰寒的腥風,直掏向他的咽喉。

    何太沖大驚失色,倉促之間抬左臂去格擋。「咔嚓」一聲脆響,他左臂的小臂骨像根枯樹枝一樣,被硬生生折斷了,骨茬刺穿皮rou,露出白森森的一截。何太沖慘叫著往後便倒,宋青書緊跟著右手又是一爪,結結實實拍在他胸口。何太沖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,從高台上直直飛了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嘔著鮮血。崑崙派弟子們慌成一團,衝上前去扶他。

    廣場上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周芷若【滅絕師太】坐在那裡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嘴角卻極其細微地往上彎了彎。

    「還有誰?」她淡淡地問。

    崆洞派一個姓常的長老不信邪,大吼一聲,跳上了台。他練的是外家橫練功夫,一身肌rou,兩條胳膊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。可他連宋青書的衣角都沒碰到。宋青書繞著他轉了三圈,那雙泛著黑氣的手像幽靈一樣貼上了他的後背,「噗」的一聲悶響,五指從他肩胛骨中間插了進去,再拔出來的時候,五根手指上全是血。常長老慘叫著趴在台上抽搐,肩胛骨碎了,整條右臂再也抬不起來。

    崆峒派的人臉色煞白,七手八腳把人抬了下去。

    丐幫的王長老把打狗棒往地上重重一頓,躍上了高台。他年紀雖大,手腳卻極為矯健,一上來就使出了打狗棒法裡的一記絕招,棒身左右橫掃,勁風掃得高台周圍的黃布都獵獵作響。

    可宋青書根本不怕棒法,他怕的是劍。對上徒手的宋青書,王長老的打狗棒揮了幾十招,一下都沒能打中。宋青書看準他一個破綻,右手九陰白骨爪從棒影的縫隙裡探進去,一爪拍在他小腹上。王長老噴出一大口血,整個人在空中翻了個跟頭,摔在高台邊緣,差一點就掉下去。

    宋青書站在高台正中,右手五指上還滴著血。他胸膛劇烈起伏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分不清是興奮還是後怕。可周芷若【滅絕師太】連看都沒看他一眼。她只是冷眼旁觀,像在看一條執行完命令的狗,做完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。

    就在這時,武當派坐席中,一個人緩緩站了起來。

    宋遠橋。

    他鬚髮花白,但每一步走上高台的腳步,都穩穩當當。他走到宋青書面前停下,沒有拔劍,只是看著他——那眼神,是宋青書這輩子最怕的眼神。不是憤怒,不是厭惡,而是一種被傷透了心的父親,看著自己兒子的眼神。

    「青書。」宋遠橋開口,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高台上的人能聽見。

    宋青書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不用再比了。」宋遠橋說完,轉向全場,提高了聲音,「宋某,來領教峨嵋派的功夫。」

    他的劍還沒拔出來,一道白影已經掠上了高台,擋在宋青書面前。

    周芷若【滅絕師太】。「我親自來。」

    她沒有用劍,也沒有用任何兵器,只是赤手空拳站在那裡,素白道袍在風裡輕輕飄動。那雙手看起來修長而白皙,指尖修剪得整整齊齊,可每一根手指,都泛著一層淡淡的黑氣——那是九陰白骨爪催動到極致的徵兆。

    宋遠橋深吸一口氣,拔劍出鞘。長劍在手裡挽了個劍花,然後劍身一震,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。他知道自己不是周芷若【滅絕師太】的對手。但他不能退。因為他是武當的掌門,因為他的兒子還站在台角。

    周芷若【滅絕師太】動了。那道白影一閃就欺到了宋遠橋眼前,右手五指彎成爪狀,帶著一股腥風直掏他的心口。宋遠橋舉劍橫架,「噹」的一聲,劍身被震得嗡嗡作響,劍刃上留下五道淺淺的白痕。他往後退了兩步,手臂被震得一陣酸麻。

    周芷若【滅絕師太】沒有停,左手又是一爪抓向他咽喉,右手同時攻向他小腹。她的招式沒有什麼花哨,就是快——快到讓人根本來不及思考。每一爪都衝著他的要害,招招都是要命的打法。宋遠橋連連後退,長劍舞成一片光幕,可那片光幕在她面前,跟紙糊的也差不多。

    「嗤——」道袍的左袖被撕下一大塊,露出手臂上一道血淋淋的爪痕。

    「嗤——」胸口道袍被抓出三道裂口,九陰白骨爪的陰寒真氣滲進皮膚,讓他的動作明顯遲滯了下來。

    宋遠橋的額頭上全是冷汗,呼吸越來越重,劍招也開始散亂。台下武當派的弟子們全都站了起來,臉上滿是焦急和憤怒。殷梨亭拄著木拐,臉色慘白,恨不得立刻衝上台去,可他知道自己上去也是白白送死。

    周芷若【滅絕師太】根本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。她越打越快,越打越狠,左手連環三爪逼得宋遠橋往右躲閃,右手蓄滿了力道的一爪,從一個刁鑽到極點的角度猛擊過來,直取他的咽喉——這一爪,是衝著要他的命去的。

    宋遠橋已經來不及回劍。他知道自己躲不開了。可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,一個人影突然從側面衝了過來,用身體擋在了他面前。

    「噗——」一聲悶響。

    宋青書的身體猛地一震。五根泛著黑氣的手指,從他的左胸穿了進去,從後背透了出來。鮮血順著那只白皙的手腕往下淌,滴滴答答落在高台的木板上。他的眼睛瞪得極大,嘴巴張開想說話,可喉嚨湧上來的全是血,只發出幾聲含混不清的「咯咯」聲。

    周芷若【滅絕師太】的眉頭皺了一下,猛地抽手。宋青書的身體晃了兩晃,往後倒去。

    宋遠橋扔了長劍,撲上去一把接住自己的兒子。他抱著宋青書跪在高台上,渾身都在發抖,嘴裡不停地叫著他的名字:「青書!青書!」

    宋青書的胸口一個猙獰的血洞,血已經不是流的狀態了,而是像小噴泉一樣往外湧。他的嘴唇顫抖著,想說什麼,可每次張嘴,都只有血沫子往外冒。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手指攥住宋遠橋的衣襟,含糊不清地擠出了兩個字:「爹……對……不起……」

    那隻手鬆開了,落在身旁的木板上,再也沒動過。

    宋遠橋跪在那裡,抱著自己兒子的屍體,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徹徹底底的心碎。他張著嘴,嗓子裡發出不成聲的哀嚎,眼淚從深深的皺紋裡流出來,一滴滴落在宋青書那張還帶著驚恐和悔恨的臉上。

    「廢物。」周芷若【滅絕師太】從他身旁走過,只丟下這兩個字。

    她道袍上沾著血,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地上的屍體,逕自回到峨嵋派的座位坐下。靜玄連忙遞上一塊白布,她接過來,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手指上的血跡。

    廣場上所有人看著這一幕,三百多號人,鴉雀無聲。沒有人敢說話,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咳嗽。

    宋遠橋抱著宋青書的屍體,就這樣跪在高台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    張無忌站在人群最後面,看著這一幕,牙關咬得死緊,拳頭攥得發白。他旁邊的趙敏輕輕握住了他的手,感覺那隻手冰涼冰涼的,還在微微顫抖。